把讲台交给年轻人之前
——南京审计大学内部审计学院"双导师制"的实践纪实
2023年初,内部审计学院有22名教师。三年后,这个数字变成51。数字之外,还有一些不容易被统计的变化:一位青年教师把一节课从"讲全讲细"改成"讲透重点";一位新入职的博士第一次站上讲台时语速过快,一个学期后学会了给学生留白;一位教了近四十年书的老教授,至今记得自己当年"对着空教室的墙讲两遍"的窘迫。这些变化的背后,是学院推行的一项制度——为每一位新入职青年教师同时配备一名教学导师、一名科研导师,一对一。他们叫它"双导师制"。
一|"讲得太多,反而挤占了学生思考的时间"
龙晶晶的转变,是从别人的教室开始的。
入职第一年,她跟着陈丹萍教授听《审计案例》。听了几节课,她发现一件事:陈老师从不面面俱到。一门案例课,她不会把每个知识点都铺开讲一遍,而是抓住要害,用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把学生往前推。
"当时只是觉得这种方式很好。"龙晶晶说。真正体会到分量,是在她自己站上讲台、讲《数据库技术》的时候。
刚开始,她总担心知识点讲得不够全、不够清楚。备课备到细枝末节,上课讲得满满当当。结果却是:讲得太多,反而挤占了学生思考和动手练习的时间。
她开始试着做减法。重点内容讲透,其他内容适当精简,把后半节课还给学生,让他们自己练、自己犯错、自己发现问题。"课堂上不是讲得越多越好,关键还是看学生能不能真正理解和掌握。"
另一次触动,来自陈丹萍的横向课题讨论。会上,龙晶晶介绍了人工智能技术在审计中的应用。陈老师没有评价技术本身,而是一路追问:这些算法具体怎么识别舞弊风险?在实际审计中怎么用?
这几个问题,后来被她搬进了Python课堂。以前备课,她盯着知识点和代码实现;现在她会先抛出一个真实问题,带着学生分析可以用什么方法解决,再讲具体的代码操作。"学生更容易理解,为什么要学这个技术,以及学了之后能做什么。"
二|把审计现场搬进课堂
马一先记住的,是周敏李的"问题链"。
周敏李讲课有个鲜明的特点:他从不把实践经历当作理论讲解的补充材料,而是从真实的审计工作里提炼问题,再把它做成有情境、有冲突、有判断的课堂案例。
讲内部审计的组织管理、职责分工与监督协同,他会把学生按角色分开:面对复杂的组织架构,内部审计机构怎么保持独立性并有效履职?不同层级的审计工作怎么协调?审计发现又怎么真正转化为整改成效?一层一层问下去,学生要站在内部审计负责人、被审计单位、治理层的不同位置上作判断、作选择。抽象的理论,就这样有了现实背景。
这种教法改变了他对备课的理解。"过去更多考虑知识点是否讲清楚、理论体系是否完整。跟随周老师学习后,我逐渐认识到,内部审计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课程,教师不仅要讲清楚理论,更要帮助学生建立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联系。"
他开始有意识地攒案例——把实地调研中接触到的组织管理、职责划分、监督协同问题,转化成课堂讨论素材。先设问题,再组织小组讨论,最后请学生提解决方案。实践调研、课堂教学、科研思考,三件事被他串到了一起。
周敏李第一次听他的课,是在他刚接手本科生《内部审计学》的时候。那节课讲第三章"内部审计机构设置"中的"设置模式"。作为新入职教师,他备课很认真,恨不得把知识点讲全讲透;但课堂把控、调动学生,还缺经验。
课后,周敏李先肯定了他的认真,也理解青年教师想把内容讲全讲透的心情。然后才说:
"这节课内容讲得比较系统,如果课堂互动再充分一些,案例再丰富一些,理论和实践结合得再紧一些,学生的参与感和理解效果可能会更好。"
此后又提醒过几次:互动还要加强,讲授不能过满,案例支撑还要更丰富。他还建议,像"设置模式"这样的内容,不妨多引导学生用案例去比较——不同模式在治理结构、职责边界、独立性保障、整改协同中各自适用什么条件,帮学生理解"为什么这样设置"。
马一先后来的课堂,多了小组讨论、案例分析、学生汇报;讲设置模式,他会引入企业案例,让学生比较利弊,讨论内部审计机构与董事会、审计委员会、管理层之间的关系。课后他更留意学生的反馈、随堂测试和作业,据此调整进度。
"从最初更多关注自己能否把知识讲清楚,到现在更加关注学生是否真正理解、能否运用所学知识分析问题。"他把这个转变,记在了周敏李名下。
三|"英文不是目的,是桥"
余嘉凌收到的第一个提醒,不是关于发音,也不是关于术语。
廖林在课程组里反复讲一个判断:英文专业课的学习,既不能简单等同于学英语,也不能仅仅理解为学专业课程,而应当被看作"用英文这一工具去学习专业课程"的过程。英文不是学习的最终目的,而是获取专业知识的手段和媒介;专业课程才是核心,英文是通向这一内容的桥梁。学生要做的不是二选一,而是借助英文去理解、掌握、运用专业知识,在学专业的同时自然提升英文能力。
第二个提醒,更难。
承担全英文课程教学之初,余嘉凌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专业知识的准确传递上。尤其在涉及国际市场等西方语境较强的模块,他倾向于直接沿用英文原版教材的案例体系与分析逻辑。廖林却在课程组里多次强调:即便全英文授课,也应有机融入思政案例的教学;全英文课程不应等同于对西方教材的简单移植。
他于是调整了做法——从专业内容的内在逻辑出发,引入中国企业参与国际市场的真实案例,引导学生去看案例背后的制度环境、文化差异与价值取向。调整之后,专业教学的深度并没有被削弱,学生对知识的理解反而更深了。而在他自己这一侧,把思政案例与分析嵌进课程的过程,也成了重新理解专业知识的过程。
"全英文课程的本质并非照搬西方教材,而是以英文为媒介,传递并阐释我们自身的立场与思考。"
四|入职第一年,那只"托着"你的手
景雪峰的第一道坎,是课堂节奏。
第一次上课,他备课很充分,讲起来却语速偏快,时间分配不合理;原定的互动环节没能有效开展,面对学生的课堂反应,应对也不够灵活。一节课下来,内容讲完了,人却是懵的。
学院为每位新教师配了教学导师。随堂听课、组织试讲,导师帮他把问题一条条拆开,再回到教学设计上找解法。他的第一门课还被安排在课程组里——集体备课、共享资料、听课评课,其他老师带着他很快熟悉了课程规范和教学要求。第一学期的教学任务,就这样顺下来了。
赵敏的坎,是"同时"。入职之初,她既承担课程教学,又做研究生兼职辅导员。初登讲台,课堂节奏的把握、教学方法的运用都还在摸索;加上学生管理事务,多重职责压在一起,需要适应和协调的事情一下多了起来。
两位导师的分工,在这个时候显出用处。教学导师毫无保留地传授教学经验、分享授课方法与心得;科研导师帮她厘清研究脉络,又结合自身经历,提醒她学生工作中需要留意的风险和细节。
"在双导师的指导下,我才能逐步熟悉岗位要求,理顺工作节奏,较为顺利地度过了入职适应期。"
五|一份聘书之后:双导师制怎么运行
这些故事并非偶然发生。2023年以来学院为帮助新入职青年博士顺利走上讲台,建议由资深教授给青年博士进行辅导,此后的新入职博士都按这个提议践行。2025年,学院更是将这一做法升级为对青年博士培养的制度,出台《南京审计大学内部审计学院新入职教师培养管理办法》,把"传帮带"从个人自觉变成制度安排。
办法确立了三条原则:配备导师、跟随听课、导师定期沟通。落到操作层面,可以拆成四个环节。
一是选拔:谁能当导师
导师从资深教授,以及教学、科研优秀的副教授中选聘。既看学术积累,也看教学口碑——带教不是挂名,得有拿得出手的课堂。
二是结对:怎么配
教学、科研分别一对一结对。一名青年教师,同时拥有一位教学导师和一位科研导师;一位导师带一位青年教师,责任到人,不做"一对多"的稀释。聘书由学院颁发。
三是频次:听多少、指导几次
办法不作硬性下限,由导师与青年博士根据课程安排和成长节奏自行约定,跟随听课、定期沟通贯穿整个培养期。这一设计保留了弹性,也把主动权交给了师徒双方。
四是评议:怎么算过关
学院分别制定教学、科研两张考核表,围绕青年博士在教学、科研及学生管理工作中的表现设置指标,分中期(第1年)、终期(第2年)两次汇报。教学评价通过,方能独立承担教学任务。
制度解决的是"有没有人管",而真正让人留下来的,往往是另一些东西。
陈丹萍记得自己刚入职的那个学期:每次上课前都紧张得睡不着,提前两天找一个空教室,对着墙讲两遍,再复盘、再改。最大的问题是内容讲完了、下课时间还没到,没话可说;讲得又枯燥,照本宣科,不生动,留不住学生。
那时没有指定导师,但有两位前辈拉了她一把。袁昌祚教授让她去听自己的课,尤其是培训课——信息量大、内容高度浓缩,她从中学会了理论结合实际,学会了用案例教学、与学生互动。伍世明教授把长期积累的审计查账技巧教给她,很多是书本上找不到的。
还有两句话,她记了几十年。一句是袁教授在校园里遇上她时说的:"丹萍,在学生教学测评中,你得九十多分,名列全校前茅,教学效果很好。"对刚上讲台、缺乏自信的年轻人,这是一份意料之外的底气。另一句来自时任分管教学副院长李凤鸣教授。学校推进国际化项目,与南非比勒陀利亚大学互派教师,却缺能全英文授课的专业教师。她在教师休息室反映困难,李教授二话没说:"你自己上,讲不下来就不要睡觉、不要吃饭,直到能完成去南非教学任务。"
"这句话我恨了好长一段时间。"陈丹萍说。现在想起来,正是这种不留余地的施压,逼出了后来那些收获。
作为教学督导,她长期听课,也看清了青年教师身上反复出现的几个问题:教学内容死板,照搬书本,生动性不足;课堂气氛不活跃,一人讲到底,没有互动;缺少实践案例,理论联系实际不够;PPT简单,整页整页从教材拷贝文字,看不出知识之间的关联;知识点被孤立地摆着,没有整体定位和背景叙述。
她的建议也很直接:加强政治学习,理解宏观政策与制度变迁,把握审计在国家治理、公司治理中的定位;教学质量要在实践中提升,坚持案例教学;多做科研、多思考审计事业的未来方向,把新知识、新方法、新思维带进课堂;还要考虑学生的特点和信息时代的教学方式,让形式活泼起来。
廖林被点醒的方式不一样。刚参加工作时,他把发表论文当成了科学研究的全部——什么题目容易发就写什么,别人发过什么就换个数据再做一遍。工作论文不少,彼此却没有内在联系,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研究什么。
有一次,他把这些研究拿给一位前辈看。对方翻了很久,没有说他不努力,只说:
"这些文章像撒胡椒面,落到哪儿都是浅的。做研究,恐怕还是要找准一个方向,持续深耕下去。"
这句话他当时并没有完全听懂。后来与顶级期刊主编交流、听资深教授谈治学,"学术标签"这个词被越来越多人提起,他才慢慢体会到分量。从那以后,他开始做减法:把顺手写的、不聚焦的、凑数的题目一个个舍掉,留下的方向反复做、往深里做,才渐渐有了自己的研究主线——深耕中国特色的审计研究,并不断拓展边界。
也正因为自己被这样点醒过,如今带青年教师,他先问的不是"你手头有几篇文章",而是:你真正关注的领域是什么?这个领域里你想解决的关键问题是什么?现有文献已经推进到哪一步?
他看到的普遍毛病是"重数量、轻质量":文章发了不少,代表作却不多;研究问题偏浅,发表带有偶然性。既耗费时间精力,又容易遭遇拒稿,时间一长,有人对科研生出畏惧甚至抵触。根子往往在两个地方。一是对现实缺乏了解——有青年教师拿着几篇论文来找他,说想沿着这些题目继续做,他问:你研究的问题现状是什么?现实问题是什么?这项研究有什么意义、能解决什么?理论贡献在哪?对方一时答不上来。"连现实中的问题形态都说不清楚,对数据里的描述性统计也没有感觉,文章就容易悬空。"二是对文献脉络把握不足——看文献只随机挑几篇,缺少整体判断。"能不能把这个方向近十年最核心的文章找出来,画一张知识图谱?前沿推进到哪儿,大家在争什么,还没人做的是什么?你的文章准备接在哪一段争论上?"
他对新教师说过、也自认为最重要的一句话是:"找准方向,保持活力,持续深耕,尽快贴上自己的学术标签。"
周敏李则把带教落在一堂课的追问上。当年他为了备一堂课反复改教案、查资料,生怕有知识点没讲到、没讲透,总觉得内容准备得足够充分、讲解得足够完整,就能上好一堂课。真正走进课堂才发现,认真准备的内容不一定转化为学生的理解;教师讲得投入,也不意味着学生真正学会了。
一次备课交流,前辈没有告诉他哪一部分该怎么讲,而是和他一起讨论:这堂课究竟希望学生学会什么?哪些内容需要重点讲,哪些问题可以留给学生想?怎样判断学生是真理解了,还是只是听懂了当下的讲解?
"备课不能只围绕'教师要讲什么'展开,更要从'学生需要学会什么'出发。"
如今轮到他带人,他也不急着评价教案写得好不好,而是引导青年教师从学生的角度重看一遍教学过程:重点难点是否真正突出?哪些内容适合教师讲,哪些可以通过提问和讨论让学生自己想?课堂结束后,用什么方式判断学生掌握了?
"课堂不是教师单向输出知识的过程,而是教师与学生共同参与、不断交流的过程。"
"教学不是完成教学任务就够了,而是一辈子都需要钻研的学问。"
六|从22人到51人
三年时间,学院的师资队伍换了一副模样。
2023年初,全院教师22人。2026年9月底,全院教职工51人,其中专职教师36人,博士占比97%,45岁以下青年教师占比75%。
队伍在长,成果也在长。三年间,学院教师完成项目69项,发表论文200余篇,获专利3项、各类奖项3项,出版专著1部。
但比数字更值得看的,是数字里面的人。
一位青年教师把"讲全讲细"改成了"讲透重点",一位新入职博士学会了在课堂上留白,一位讲不好英文专业课的老师开始用英文讲中国的案例,一位同时扛着教学和学生工作的年轻人理顺了自己的节奏。而在他们身后,是三位把三十多年前被前辈扶过的那把手,又递出去的教授。
陈丹萍说,两位前辈给她的引导终生难忘。周敏李说,教师队伍的成长离不开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努力——传帮带传递的不只是经验与方法,更是对教学的敬畏、对学生的责任,以及对教育事业始终如一的热忱。
把讲台交给年轻人之前,先有人站在旁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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