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身教育

吕从东:从“懵了”到“挖不完的矿”,一个信息安全博士在南审的十年

2026.10.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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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南审,多少有点“计划之外”。


2016年,吕从东拿到信息安全博士学位。求职期间,他收到了南京审计大学的面试通知,当时他感觉有点懵:审计?跟一个整天研究攻防、加密、入侵检测的人,能有什么关系?


他担心自己的专业到了一个以审计为主干的学校,会变成一个“孤岛”,甚至想过干脆去企业或纯工科院校。让他改变主意的,是面试时一位老教授问的一个问题。



“你说信息安全里有日志审计,那如果一份电子合同被篡改了,但没有留下任何日志记录,你怎么审计出来?”


吕从东愣了一下。日志审计的前提,是系统先得记了日志,如果压根没记,或者被人清掉了,信息安全那套方法就失效了。他随口接了一句:“那可能要从文件本身的数字特征入手,哈希校验、数字签名,或者从元数据里找异常。”


老教授点点头:“你看,这就是审计需要的信息技术。”


就这一句话,让吕从东隐约看到了一条路——信息安全里的“审计”和经济监督里的“审计”,底层逻辑可能是通的。都是对痕迹的收集、验证和推理。只不过一个关注的是系统和网络痕迹,一个关注的是资金和业务痕迹(当时的吕老师如此认为)。


他决定来试试。



吕从东,博士,南京审计大学计算机学院副教授,研究方向为信息安全与人工智能安全,主讲《计算机网络》《操作系统》《网络空间安全攻防技术》等课程,在《Computer Engineering and Applications》等刊物上发表多篇文章,具有《一种基于迁移学习的信用评估方法》《基于差分隐私的信用数据隐私保护方法及其系统》等专利,并荣获校内外多种奖项。



看见那条路


抱着“试试看”的心态,吕从东来到南审。让他确信“这里有事可做”的时刻,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

在入职第一个学期的一次跨专业教研活动上,审计系一位老师分享了一道信息系统审计实训中的模拟案例:某企业数据库里的记录被人删掉了一批,数据库日志也被清空,学生们的思路完全卡住,因为按传统审计方法,没日志就没法查。


“你们信息安全有没有办法?”老师问他。


吕从东当场分享了一套思路:即使数据库日志没了,操作系统层面可能还有痕迹:数据库进程的调用记录、磁盘块的访问时间戳,甚至内存缓存碎片。更重要的是,可以用文件系统级的取证工具,去尝试恢复被删除的数据页。


那位老师的表情,从困惑变成惊讶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这套东西,不就是我们审计里的‘穿行测试’和‘重新执行’吗?只不过你用的是技术手段,我们用的是人工核对。”


吕从东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:计算机技术和审计方法,本质上是在做同一件事——从有限的、可能被破坏的痕迹中,重构出真实发生的业务事实。 信息安全的“取证思维”和审计的“鉴证思维”是互为镜像的。



后来他们真的合作做了一个实验:模拟企业ERP系统被攻击,部分交易记录被删除,日志被清理。吕从东带着学生用磁盘取证和网络流量分析,硬是恢复了80%以上的被删记录,还定位到攻击者的IP和时间线。审计系的学生用恢复出来的数据,完成了财务层面的异常分析。


那次实验之后,吕从东才真正确信:计算机(尤其是信息安全)在审计这里不是边缘工具,而是能解开“无日志可查”这类死结的关键力量。他后来把这种关系叫作“互相成就”:审计给了信息安全一个真实的应用战场,信息安全给了审计一双穿透技术黑箱的眼睛。


把时间还给人


在南审待的时间越长,吕从东越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座“挖不完的矿”。


审计里的技术问题足够难、足够真。电子证据的可信度怎么验证?区块链上的交易怎么审计?AI生成的虚假财务报告怎么检测?这些问题单从信息安全角度想不够,单从审计角度想也不够,必须两边打通。


后来,他接到了来自某地方审计局的一个合作需求。



痛点很具体:审计局每年要处理大量审计报告,有的是纸质扫描件,有的是PDF,格式不统一。审计人员需要从每份报告里手动摘出“被审计单位”“审计发现的问题”“金额”“定性依据”等关键信息,整理成表格,供后续统计分析。这个过程极其枯燥,而且容易漏、容易错。一份报告从头翻到尾,摘录出来要半个小时;遇上上百份报告,就是一个团队几周的工作量。


“能不能用技术自动做这件事?”


吕从东没去做复杂的模型训练,审计报告专业术语强、格式多变,训练专用模型需要大量标注数据,并不现实。他换了个思路:坐到审计局科长旁边,让对方拿着一份脱敏后的真实报告,把“怎么看报告、摘什么、遇到模糊的怎么办”一句句说出来,再把这些规则翻译成一套精准的“指令”,交给大语言模型去执行。扫描件的乱码、被公章遮住的数字,也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案。


最终这套工具给出一个能直接导入 Excel 的表格文件,稍作校对就能用。审计局内部做了一次测试:20份历史报告,人工提取平均每份28分钟,工具处理平均2分15秒,准确率约91%。


审计局一位老同志说了一句让吕从东印象很深的话:“这91%不是替代我们,是帮我们把时间省下来去判断那9%真正难的地方。”


他后来反复把这句话讲给学生听。“技术的价值不是做到100%完美,而是把人力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,去做机器做不了的事。”




被需要,是最好的理由


十年,吕从东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南审走这么远。他说,留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多有远见,而是每当觉得一段事情告一段落、可以停下来的时候,总会冒出一个新的问题、一个新的学生、一个新的合作,让他想再试试,也许还能做点不一样的。


在纯工科院校或企业,搞信息安全的人多的是。但在南审,吕从东的专业知识经常能让审计专业的老师和学生眼前一亮——“日志被清空怎么查”这样的死局,在他这里有几套解法。这种“跨学科的稀缺性”,让他不是可有可无的螺丝钉,而是能补上别人拼图的那一块。


让他留下来的,还有人。入职后主动找他合作的老师,愿意花时间跟他解释审计业务逻辑,也愿意听他讲哈希、数字签名、时间戳。“这种互相翻译、互相靠近的过程,比发论文本身更让人有归属感。”


还有学生。吕从东带过的学生里,有计算机专业后来考了审计专硕的,有审计专业自学Python做数据挖掘的。每次看到他们用自己教的方法解决了一个实际审计问题,那个兴奋的眼神,就足够他觉得这条路走对了。



吕从东带过的学生里,就有官微报道过的罗伟力——那位自学复刻游戏、在 GitHub 提交数百万行代码的编程达人。大一时,他自学网络爬虫,想抓一个游戏网站的数据,却因为刚入门、代码基础薄,反复调试都拿不到数据,卡了很久。他抱着电脑找上门。吕从东没替他改代码,只点了一句:这个网站的数据不是静态的,是通过 Ajax 动态加载渲染的。他回去顺着这个方向研究,当晚就把程序跑通,做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小项目。读研备考期间,他常在吕从东办公室复习,遇到难题先自己查手册、动手试,实在啃不动才带着详细的问题记录来问。吕从东说,这种“自己先折腾一遍”的习惯,比任何具体的知识点都值钱。


另一个学生李雨轩参加竞赛,做医保欺诈识别系统,模型一接入企业提供的真实命题数据,准确率就大幅下滑。吕从东翻了翻处理流程,只说一句:“问题不在算法,在数据预处理。”李雨轩自己顺着这个方向排查下去,找到了根源,重新清洗、重新训练,效果明显好转。


“教会他们怎么自己找答案”,是吕从东这十年来反复说的一句话。背后的逻辑很朴素:计算机领域更新太快,今天学的编程语言和开发框架,过两三年可能就有新的替代了。能留下来、真正用得上的,是遇到陌生问题时的拆解能力、检索能力和调试能力。


这也是他选择这条路之后,一直想留给学生的东西。


吕从东与毕业生的合影






路还长着


十年前,别人问他“你是做什么的”,他会说“我是搞信息安全的”;现在他会说:“我是教计算机的,但我做的事情,是用计算机技术解决审计里的真问题。”


吕从东早已不纠结自己算不算正统的审计人,他接受了自己的独特性——一个懂审计的信息安全专家,或者一个懂信息安全的审计合作者。这种身份上的自在,是十年才磨出来的。


可路还长着。审计局的项目还在继续。一个问题刚解决,新的需求又冒了出来,这一次,审计局想要的不只是把字段提取出来,还想让机器帮着把“审计发现的问题”自动归类、汇总。吕从东和团队正在推进中。


又一个新问题出现了。他说,这很好。

吕从东部分成果